印在大燈籠表面的「遊」字隨著亮起的燈光浮現,宛如割開了夜晚冷冽的空氣。
路旁的河流中錦鯉悠游,撥亂水面反映的燈籠倒影。
數千燈籠在黑夜中誇耀自己的存在,金紅交雜的火光洪流之中,兩把展開著的紙傘在大道上前進。不過,現在並沒有下雨。畢竟這吉原桃源鄉的天空,無時無刻都是封閉著的。
「這裡就是青樓嗎……」
其中一位撐傘人低聲喃喃,連頭都沒抬起。傘影深深籠罩的側臉神情極為冷靜,彷彿能看透任何人。
「欸,兩位大爺,來嘛……」
沿路的妓女從旁伸出手來,嗲聲嗲氣地攬客。然而兩人完全不予理會,雙腳不停地前進,使妓女話還沒說完就噤聲,再也說不下去。
另一頂紙傘傾斜,肩膀寬闊厚實的高大男人歪起嘴巴。
「要去享受一下嗎?」
對於他的玩笑話,男人聳聳肩,紙傘仍深深遮住他的眼睛,說:
「喂,別說這麼悠哉的話。在開始跟老爺子交涉之前,得事先做好調查……」
話說到一半,他忽然停下腳步。
自紙傘之下抬起頭,一棟高大的樓閣映入眼簾。屋簷多層相疊,漆成朱紅色的欄杆異常地井然有序。樓閣的頂樓,佇立著一位女人,背對著燈火。
一頭黑髮高高盤起至頭頂,身穿深紅色的衣裳。她的外貌比樓閣的任何一處裝飾都還要華麗,深深吸引路上所有人的眼光。
「喔。」
他微微地驚呼一聲。
「如果是那種等級的,辦完事後回程的途中去玩一下倒是無妨……」
「那可不行。」
另一個人的聲音忽然插嘴說道。轉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站在那裡的是一位年紀尚幼的少年。他身穿破舊的和服,抬頭直盯著欄杆旁的女人。
「你們可高攀不起。她是日輪太夫,這鎮上的頭號花魁。只要她看不上眼,無論客人多麼有錢、身分多麼高貴,她說不接就是不接。而且──」
說到這裡,少年將手伸入懷中。男人一語不發,只是默默地看著他行動。
「那女人是我先看上的。」
拋下這句話之後,少年逕自走向花柳巷。店門口前,守衛正抱著手臂坐在凳子上。
「大叔,今天我也拿來了。」
少年說道,遞給守衛一團東西。那是揉成一團的紙鈔與錢幣。
守衛站起來,苦笑著收下那一團錢。
「好啦、好啦。真是的,每天都這樣,你都不嫌累嗎?」
「要確實記在帳冊上喔。」
「好啦,我知道。」
將錢交給對方之後,少年轉身往回走,身影消失在大馬路上。
目送著他的背影離去,守衛嗤之以鼻。
「真是個不得了的小鬼頭。竟然想贖走鳳仙大人最中意的女子。」
他如此嘀咕,同時走回店內。剛好在這個時候,一道人影從馬路的喧鬧之中走來。
那道人影沒有刻意撥開人潮,然而其步伐卻能令周遭的人們自然而然地讓開。男人注意到那特異的存在,以無奈的語氣指責對方的遲來。
「唉唉……你可終於大駕光臨啦,團長。」
被稱為團長的男人,同樣地撐著一把紙傘。他的臉上罩著白布,從縫隙中露出的雙眼不帶任何感情,望向上方。
「看來可以利用那個女人。」
他沙啞的聲音這麼說道,語氣像是在估量站在頂層的日輪太夫的價值。
日輪太夫靜靜地仰望著天空,對於腳下的人們對於自己的企圖與盤算渾然不覺。
在繽紛璀璨的燈光照耀之下,她的側臉仍顯陰沉,浮現的神色既像是哀傷又像是不抱希望,一心在意著上方的天花板。
日輪太夫正在仰望著的,是佈滿天空的無數管線。交錯排列的管線交織成虛假的天空,將此地與外界完全隔絕。
第一章 錢包別收在屁股口袋
陽光照耀的大馬路上,來來去去的人聲與腳步聲交織相疊,在絡繹不絕的人潮之中此起彼落。人群之中,一個男人正搖搖晃晃地走著。
他搔著頭,滿是皺摺的和服隨著腳步邋遢地擺盪著。這個步履蹣跚、狀態明顯地不佳的男人,正是?田銀時。
「嗚嗚~~~~」
銀時呻吟的聲音虛弱得幾乎要聽不到。他的臉色糟得像是剛從地獄裡出來似的,拖著腳步走路。
「……好噁心……宿醉讓我頭好痛……」
在路上來往人潮的喧鬧聲中,他低聲地如此自言自語。
「真是失算……早知道就該在喝酒前先吞個解酒劑的……」
吐意與頭痛交相折磨之下,銀時滿心厭煩地閉著眼睛走路,撞上了一位迎面走來的矮小少年。
「喔,抱歉。」少年在錯身而過的同時舉起一手這麼說道。銀時也不客氣地向對方揮了揮手,沒放在心上,繼續往前走。
少年的嘴角狡猾地揚起。他快步鑽入人群,溜進巷子裡。
他倚靠著牆壁,從懷裡掏出的,竟是銀時的錢包。
然而,打開錢包一看,少年臉上的笑容頓時黯淡了下來。錢包內不但連錢幣都沒有,還盡是些紙屑,塞滿了老舊的發票跟過期的優惠券,完全沒有任何值錢的東西。
「嘖,窮酸死了。」
少年臉上滿是期待落空的表情,將手上的那一疊紙屑塞回錢包內。
「果然挑那種武士下手也偷不到什麼錢。連我都還比他有錢──」
少年邊說邊伸手探摸自己的胸口。
「……咦?」
然而,指尖卻沒摸到該有的觸感。少年的臉色轉為鐵青,連忙在身上到處摸了起來。
「……我的錢包呢!?為什麼!?掉在哪了……?」
正當少年慌張失措的時候,巷子外面的大馬路上,銀時正在數著手中的鈔票。
「一張、二張、三張……呀呼!真是以小搏大,賺到啦~」
他的手中拿著的,正是剛剛還在少年懷裡的錢包。
「就用這些錢去吃百匯冰淇淋,然後去打小鋼珠吧。」
明明剛才他的情緒還無比地低落,一拿到錢就馬上恢復成平時的狀態了。少年從巷子裡衝出來,對他大吼。
「那是我的錢……啊!」
話說到一半,少年才發現到,就跟銀時手上拿著他的錢包一樣,他的手上也拿著銀時的錢包。
銀時停下腳步,轉過頭來望向表情僵硬地抽動著的少年。然後,他的雙眼閃現犀利的光芒──
「你這個小偷──!」
碰!地一聲,強烈的打擊聲撼動整條馬路。
「咿咿呀啊啊啊!」
少年難堪的哀嚎聲在大白天的藍天下升起。
*
生意總是出了名地好的家庭餐廳『樂壓樂』在這中午時段更是熱鬧,店內的氣氛充滿活力。餐具與碗盤敲碰的聲響、孩童的笑聲、店員大聲點餐的聲音此起彼落,從不間斷。店員們在各餐桌間忙碌地來來去去。
在喧鬧的環境中,窗邊某一桌座位的一組客人更是引人注目。這兩人隔著桌子相對而坐,桌上擺著百匯冰淇淋。銀時將湯匙插上冰淇淋,挖起一團放入口中。
「只能怪你挑錯了對手。」
坐在他對面的少年,頭上多了一個大腫包,雙眼直盯著前方,神情很是不滿。銀時含著湯匙,慵懶地揉了揉肩膀。
「你最好記住。幹扒竊這種勾當,在你的手探入對方的懷裡時,你自己懷裡重要的東西也會在不知不覺間遺落。」
「……夠了吧。我都請你吃冰了,可以放過我了吧!」
不顧少年的尖聲吼叫,銀時攔下了經過旁邊的店員。
「啊,再給我來一份這個。」
「是,馬上來~」
銀時指著桌上的容器點餐,於是店員鞠躬回應,轉身離開。
「你到底打算吃多少啊!?」
「小鬼頭,你聽好。有求於人的時候就該講道理,道理啊。」
「咦?」看著銀時伸過來的左手,少年頭上浮現問號。
「把我錢包裡的錢還來。」
少年喀一聲地猛然起身。
「什麼錢!?你的錢包從一開始就是空的!」
「少跟我裝蒜了,臭小子。裡面明明原本就有七、八萬。因為我今天要繳房租。」
「你啊!不但讓小孩子請客,還想繼續勒索!?」
銀時鏗一聲地將湯匙拋進吃完了冰剩下的空杯,一把揪起了少年的後領。
「哇啊!」
「知道自己是小孩子(小鬼)的傢伙,都是獨當一面的大人啦。大人就該為自己做的事負起責任。」
銀時就這樣毫不費力地拎起後領,像抓著小貓般地將懸著的少年拎去店門口。店員跟客人們只能愣愣地看著這副情景。
「等等啊!大哥,等一等!拜託啊!」
「誰是你大哥啊。我可不記得有收過你這種髒兮兮的小弟。」
「拜託,請等一下啊!我、我真的需要錢……無論如何都需要啊!」
銀時停下腳步,一臉狐疑地向下看著少年。
「啊?你一個小鬼頭,要那麼多錢幹嘛?是要買戰鬥陀螺嗎?還是遊戲王卡?」
少年垂下目光,顯得有些猶豫,最後還是決定開口。
「我、我要買女人。」
「啊?」
對方的回答完全出乎意料,一滴冷汗流過銀時的側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