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cret Report ① 大狼報告書 四月
新學期志工活動 ~垃圾請丟進垃圾桶!~
「啊哈哈~太折磨人了吧!加油啊,小狼。」
「一點都不好笑!」
「……」
四月某日。
櫻花早已凋謝殆盡,但上學時分的空氣依舊冰冷,透著幾分寒意。或許是我那髒兮兮的肺被這不習慣的清新空氣嚇到了,才剛踏出門便不禁咳了起來。
說起來,在早上八點走在大街上這件事,近三十年來我幾乎沒有體驗過。畢竟我從事的是得避人耳目、行走在地下世界正中央的行業,活動時間基本上都是在日落之後。至於太陽長什麼樣子?頂多只有豪飲過後的黎明時分,依稀記得好像瞥見過那麼一眼吧。如今我一改那種見不得光的夜貓子生活,每週五天到國中上課,轉眼已經一個月了。每天都被久別重逢的太陽晃得睜不開眼。
那麼——
至於老大(※1)交代給我的國中潛入報告,正如各位所見,我根本毫無頭緒應該寫些什麼。不過作為開端,第一回就先來報告一下,那樁起因於某天早晨志工活動的可恨事件——『活力問候&亮晶晶撿垃圾事件』的始末吧。
◎
「這個鞋口做成鬆緊帶的設計真不錯啊。既好穿又能牢牢貼住腳,不會鬆垮垮的。穿這個真的很好走耶。」
我一邊換上學校指定的室內鞋,一邊深有感觸地喃喃自語,眼鏡裡暗藏的耳機隨即傳來搭檔的聲音。
『我懂,大哥。可是請不要穿著室內鞋在外面走好嗎~你的傳說殺手之名都要哭了!』
「讓那種東西哭個夠吧。是說這可比皮鞋舒服多了。要不是白色,而是黑色之類的話……」
『管它什麼顏色,你要是穿著那個出門,就會變成大叔以下的某種生物喔。』
「……什麼以上以下的,別拿大叔當標準分裂社會啊,貓田。」
多虧這個總是自然地說出貶低大叔言論的搭檔——貓田虎龍從遠端支援,傳說不傳說的我不清楚,但前殺手大狼十三的國中生活才勉強維持得下去。
雖說是「前」殺手,卻不是因為我洗心革面、金盆洗手,只是因為現在的我單純是個國中生。
沒錯,我三十九歲的實際年齡與頂多十三歲的外表之間存在落差。只懂殺手工作的我,與身心健全的普通國中生之間也存在落差。為了填補這兩道鴻溝,二十一歲的貓田虎龍的工作就是透過眼鏡內建的攝影機觀察周遭,並四處奔走協助我。
我們認識不過半年左右,但他辦事迅速、滴水不漏、機靈周到、舉止輕佻,而且嘴巴很壞。
『好了啦,大哥,別再說蠢話了,動作快!』
「好啦好啦。」
我把樂福鞋放進鞋櫃,重新提好書包,混在一邊走一邊整理瀏海的女生群,以及剛結束晨練的運動服男生群裡,朝教室走去。只要像這樣閉著嘴,應該沒有人會發現我的內在其實是個與他們父母同世代的三十九歲暗殺者。
不過這也是當然的。詳情就省略了,總之因為發生了不少事,我的肉體確實真的返老還童了(※2)。
然而只要一開口,潛藏在體內的大叔不知道何時就會探出頭來。因此,年輕的貓田提供支援是不可或缺的。
這時,一名剛走出教職員室的學生朝我揮了揮手。
「大狼同學,早安。」
「啊,師父!你來這裡辦事嗎?」
我指向教職員室,師父——也就是我敬重不已、立志考上醫學系的同班同學白石遼,攤開原本握著的手,讓我看見一把小鑰匙。
「今天第一節是志工活動,所以我來領倉庫的鑰匙。老師說只有這一把,告訴我千萬別弄丟,讓我很緊張……」
「志工活動?」
我反問那是什麼來著,品德高尚的師父微微一笑並向我解釋:
「就是一邊打掃學校周邊,一邊問候附近的居民啊。」
「哦,我記得它叫做……」
「『活力問候&亮晶晶撿垃圾運動』。因為要用工作手套和垃圾袋,我才事先來拿倉庫的鑰匙。畢竟只有一個小時嘛。」
「喔~是那個啊……」
我感覺得到自己的表情反射性地沉了下來。
問候能提升社區內部的團結,並監視外來者。換句話說,這是一種名副其實的防範犯罪手段。
我想只要是暗殺者都能理解,執行任務時若突然被路人搭話問候,那次工作當場就告吹了。遭人目擊的風險,以及被目標察覺的風險都實在太高。雖然此前的調查與準備會全部付諸流水,但也只能乾脆放棄,改日重來。
就算不是暗殺,無論是闖空門、砸車行竊,甚至只是事先踩點,突然被人叫住說「早啊,你的帽子真好看」,也只能落荒而逃。
如上所述,這的確是有效的防範犯罪措施,但話雖如此,輪到自己做時老實說還真是麻煩啊……我忍不住搔了搔耳後。耳邊隨即傳來貓田「啊哈哈」的笑聲。
『問候加打掃,不正是全世界的大叔都完全做不來的事嗎?大哥你可別偷懶,要好好做喔。』
吵死了。少在那裡看穿我啊,你這個Z世代……或許我鬧彆扭的表情實在太難看,白石師父便體貼地接著說道:
「不過,平時校工們也都有幫忙打掃,我想很快就能結束。大概只會找到幾個寶特瓶,頂多再發現一些菸蒂吧。我們一起加油!」
瞧這份包容力!要是生在別的時代,他肯定是當國王的料。
就在我為師父的溫柔與寬宏大量感動不已時,上課五分鐘前的預備鈴響了。
「啊,快走吧,班會要開始了。」
我追著快步離去的師父背影,同時心想:
別說廣大的校地內了,就連周邊道路,我也從未見過垃圾散落滿地。這裡既不像鬧區會堆著吃剩的速食與喝到一半的容器,也不像惡棍們的據點附近那樣停著沾有神祕血跡的車,地上還散落著用過的針筒,以及某種不是香菸的東西留下的菸蒂。
本六花學園國中引以為傲的特色之一,就是坐落於能讓學生們面帶笑容上學的安全地段。這裡環境優美,能讓孩子們自在地培養健全身心、勤奮向學。相信各位家長也能放心將貴子弟託付給本校——學校簡介手冊大概會堆砌這些華麗辭藻吧,但我可不能在交給老大的報告書裡,寫上一大串這種胡說八道。
畢竟,我已經親眼目睹了那幅慘狀。
◎
結束早上班會的國一生們紛紛從校舍裡跑出來,而白石師父和我為了準備打掃用具,走進了一間略帶霉味的倉庫。
從外頭各處湧現的學生笑聲,以及教師斥責學生的聲音,一路傳進這座位於操場角落的倉庫。雖說只是問候附近居民和撿垃圾,但這種可以和朋友邊聊天邊進行的課外活動,大概還是讓他們興奮不已吧。何況今天天氣也很好。春天的和煦氣息,讓不久前還背著小學生書包的新生們更加雀躍。
「……打掃到底有什麼好高興的。」
我自言自語著,喀噠喀噠地夾動撿垃圾用的夾子。本想順勢再抱怨一句「為什麼殺手非得做什麼志工……」,但當然不可能說出口要求師父認同。正當我在心裡嘀嘀咕咕地發牢騷時,師父「呦咻」一聲抱起裝滿工作手套的紙箱說道:
「不過,垃圾掉在地上就只是垃圾,但撿起來回收利用就能變成資源。而且聽說只要有一件垃圾被丟在那裡,大家就會以為那是可以丟垃圾的地方,結果垃圾便會愈來愈多。」
「哦,的確……」
這就是破窗理論。
這是犯罪學家提出的一項理論——若放任一扇被打破的窗戶不管,遭打破的玻璃便會愈來愈多,整座城市的治安也會一路惡化。一片破掉的玻璃、一件垃圾,會在人們心中撕開一道「只做一點應該沒關係吧……」的裂縫,成為黑暗趁隙而入的缺口。一旦黑暗找到了容身之處,便會像病毒一樣不斷繁殖、蔓延。是真是假我不知道,但這種案例,我至今已經看膩了。
「也就是說垃圾會招來垃圾啊。」
倉庫外傳來學生們歡快的聲音。我腦中浮現出他們像被放牧的小馬和小山羊般嬉鬧的模樣。
「……雖然麻煩得要命,還是做吧。」
這些孩子和我的女兒——梢年紀相仿。若只靠問候和打掃就能守護這群少年少女生活的環境,那實在再划算不過了。雖然這所學校裡最危險的傢伙其實就是我……正當我這麼想著,抱起裝滿大量夾子的籃子走出倉庫時——
「怎麼回事?」
學生們聚集在正門前。方才的喧鬧彷彿像是假象般鴉雀無聲,他們遲疑地停住腳步。
每個人的背影都如出一轍,因緊張而僵硬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