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的將棋會館是在約五十年前建造而成。
五十年期間舉辦過無數場對局的四樓大房間裡,包含我……清瀧鋼介九段在內,約一五?名棋士密集正坐著。
縱使像獎勵會的例會時一樣,將拉門全部拆除也容納不下這麼多人。由於坐墊數量不足,年輕棋士得直接在榻榻米上正坐,甚至有人只能站著。
拉門敞開的走廊上,有無以計數的記者架著攝影機觀望我們的狀況。
如同頭銜戰對局開始之前,唯有相機的快門聲傳入耳際。難以置信的緊張感飄蕩著……
不過現場氛圍如此緊張,是理所當然的事。
接下來即將舉行的……並非將棋對局。
而是臨時棋士大會。
而且目的是討論作為職業棋士制度根基的獎勵會,是否能夠容許超級重大的例外……!
「議長,時間到了。」
董事會成員像是要與聚集於此的職業棋士對局一般,和他們面對面坐著。位於中央的將棋聯盟會長月光聖市九段,靜靜地如此說道。
棋士大會的議事主持工作,是由議長及副議長負責。
本次的議題僅有一個。
『是否認可雛鶴愛女流名跡的提議,創設職業棋士資格考試。』
並非作為特例實施考試,而是永久變更制度。我們將針對這項議題進行討論,最後透過投票決定結果。
議長的職責是在投票之前,讓大會流暢進行下去。
棋士不能單憑自己的意見採取行動。向心力強的一門,會尊重師傅的決定;向報社接工作的棋士會斟酌報社的意願;期望改革的年輕棋士成群結黨。為了取得平衡,必須由備受尊敬的棋士擔任議長。
如此重大的議案,擔任議長的棋士想必備感壓力。我只想說,請節哀順變……
「議長?可以開始了……」
「…………」
「議長?」
「…………」
「清瀧先生,時間到了。」
「是、是滴!」
糟糕。
緊張過度,導致我開始逃避現實了。
…………………………我就是那名議長……
「呃~…………從現在開始,臨時棋士大會開幕!」
我站起身並下達宣言。我站著靜候眾人拍手,但現場絲毫感受不到那種和睦的氛圍。大家反倒以刺人的目光注視著我。
讓我設法緩和一下氣氛吧。
「…………開幕是開幕了……接下來該怎麼辦呀?我上次擔任副議長已經是十年前以上,早就忘得一乾二淨了,哇哈哈!」
眾人的目光變得愈發刺人。
「……清瀧九段!這個!請讀這個!」
坐在隔壁的副議長篠窪太志七段拉拉我的褲子,指向本次議事主持相關資料的某段文字。他曾經獲得頭銜,是關東首屈一指的爽朗帥哥棋士,亦是知名私立大學首席畢業的秀才。出身於名人輩出的道場,某段時間曾被譽為《王太子》,號稱是名人的接班人。他果然十分優秀。
不過我有老花眼,他突然這麼說我也看不見啊!!
「嗯!?嗯嗯!?哪裡!?」
「就說是這裡了,這裡!……唉……為何我要接下這種照顧老人的工作……自從失去棋帝頭銜之後,就沒半件好事…………」
你性格有這麼黑暗嗎!?失去頭銜之後就被稱為《黑王子》的傳聞,原來是真的……
「我是專務董事布魯諾?雷蒙德。」
不知是因為議事遲遲沒有進展而失去耐性,抑或是為了伸出援手,坐在董事會這邊的金髮棋士舉手並站了起來。
「請容我代表常務會,針對本次臨時大會召開的議題進行說明。最初的開端是──」
由雷蒙德九段接手之後,我於榻榻米就坐。
他年輕時便從國外遠渡日本,日文相當流暢,標準語說不定比我更流暢呢。
可以嗎?可以把主持工作全權交給他嗎?
「報告完畢。議長,失禮了。請繼續主持。」
「是……是。」
明明不需要交給我主持……
「……大眾媒體真是礙事。」
副議長喃喃自語道,讓不知所措的我也能聽見。
對了!在開始議論之前,得先處理羅列於那裡的攝影機才行!
「呃~……那麼,差不多該請記者離開房間──」
「議長!這樣太過分了!!」
東京將棋記者會的幹事,記得是叫和田先生吧?他臉色驟變並提出異議。
咦咦咦!?我、我說錯了什麼嗎!?
「本次的議題社會注目度相當高!而且原因在於將棋聯盟不合時宜的制度!!我不會要求旁觀議論過程,但至少該讓我們聽聽當事人雛鶴愛小姐的意見!」
「沒錯沒錯!」
「否則報導內容太少了!」
「晚報的截稿時間近在眼前啊!」
記者們放聲吶喊,棋士也回敬他們。
「別開玩笑了!我們可是賭上了人生啊!?誰在乎晚報的截稿時間啊!」
「棋士大會的發言是以不會公開為前提!還不快滾出去!」
「你們是打算讓小學女生成為眾矢之的以博取世人的同情,把反對派塑造成壞人對吧!」
「歸根究柢,還不是因為你們報社要求聯盟別增加太多職業棋士──」
啊啊啊啊……糟糕糟糕。
大家突然開始爭論無關的事,使會議陷入了混亂……
篠窪七段再次拉了拉我的褲子。
「清瀧九段,議長必須做出決定才行。」
「就、就算你這麼說……」
說到底關於資格考試的事,我當然想聲援小愛。
我身為經歷過獎勵會的職業棋士,起初也難以釋懷。
但是!明白小愛真正的意圖之後,我當然會全力聲援那孩子!
位於議場角落的小愛蜷縮著身子。
瞧見她愧疚地低著頭的模樣,我真想立刻衝到她身邊……然而身為議長我不能離開位置,也不能包庇小愛。
議長的立場真是艱難。
小愛的師姊夜叉神天衣陪伴於她身邊,可說是唯一的救贖。
月夜見?燎女流玉將身為女流棋士前輩,姑且也坐在她們兩人身後……不過那孩子從以前就是孤獨一匹狼,脾氣古怪。畢竟她的師傅風張老師就是採取那種教育方針,這也無可厚非,她是否願意幫助小愛,仍是未知數。
如此重要的時刻,同屬關西的供御飯萬智卻缺席。她究竟到哪裡去了?那孩子也是,從以前就老是讓人捉摸不定……
哎呀~
她從以前就經常進出我家,是八一的棋友,使我忍不住把她當成自己的弟子看待。萬智肯定也有她的考量,該怎麼做是那孩子的自由。
啊啊!為何我會接下議長的工作啊……!
「…………月光先生久違邀請我喝酒,於是我草率地跟去了,結果回過神來時,我就已經接下了議長的工作……」
本以為是一份簡單的工作,所以我才會懷抱輕鬆的心情接下委託。
畢竟以前的棋士大會總是缺乏話題,曾經只針對「要求大眾媒體不要在災害發生時使用『將棋骨牌效應』這個詞彙」這項議題進行決議,接著就結束了。那次是我擔任副議長。
從前有些關西的大前輩滿腦子只想敲詐關東的錢,還提議以聯盟的名義向銀行借錢並分配給大家……即便我們關西的年輕棋士因為羞恥而反對,他們也只是唾罵一句「下級者閉嘴!」。
那些性格古怪的關西棋士已陸續消失。
正因如此,一旦大家開始起爭執,便會沒完沒了。能否控制現場,全憑議長的技巧?嗯,辦不到!
「我的弟子正在三段循環賽拚死奮戰啊!」
一名隸屬關東的引退棋士如此放聲嘶吼。
儘管沒有留下醒目的實績,但他從引退之前便一直親切地指導別人將棋,是個性格和藹的人,受到孩子們景仰,長期在聯盟的兒童學校進行指導。
我從未見過他怒吼的模樣。
然而性格和藹的他……竟面紅耳赤地嘶吼著。
「雖然超過了年齡限制,但他一直靠過半勝率延長來延續生命。我從他四歲時就一直守望著他,他是我最重要、最重要的弟子……我們共同待在棋盤前的時間,比我陪伴親生兒子的時間更久!那名弟子…………自從資格考試的話題廣為流傳之後,狀態就變得很糟糕…………」
本來喧鬧不休的眾人全都默不作聲。
沒有人……膽敢插嘴。
「他說道『我害怕實施資格考試』。你們大概以為這樣能增加機會吧?但實情並非如此。他說『我害怕自己終其一生都無法放棄將棋』。無法在三段循環賽拚死努力,卻又無法放棄成為職業棋士。棋士們得抱持著這種半吊子的心情,賭上人生持續下將棋。我該如何向弟子說明才好?該如何勸他拚死奮戰?誰來告訴我啊!」
「「「……………………」」」
所有人都低著頭並緊咬下唇,現場寂靜無聲。
沒有人說得出半句話。
這件事不只攸關自己。
假如只關係到自己,事情就簡單多了。
然而聚集於此的所有人,都是來為自己以外的人發聲。
這項議題真正的主角……是不容許來到現場的獎勵會員。